我的育人故事
种子的算术
理学院统计系 周善博
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又抽出了新叶。三年前的三月,我刚接手这一届学生时,它还是一截扦插枝条,如今藤蔓已垂下半米有余。与我同时踏上这段旅程的,是一百八十一名已褪去大一青涩的年轻人。作为数学学院的辅导员,我渐渐懂得,育人之事,有时就像照料一盆植物——你看不见光合作用发生的瞬间,但总在不经意间,发现生命已完成又一次生长。
接手“半途”的年级并不轻松。第一次年级大会上,最后一排的男生大声问我:“老师,您能带我们多久?”我认真回答:“三年,到你们毕业那天。”那一刻,我在许多双眼睛里看到了松动——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空降的管理者,而是一个愿意陪他们走完剩下路程的人。我告诉自己,要用最快的速度补上他们第一年缺失的那部分了解。此后三个月,宿舍走访记录写满了整整三本笔记本。
第一次见到小林,是在贫困生认定的材料审核现场。那时我刚接手年级一个月,正在努力把一百八十一张面孔和名字对上号。他排在队伍末尾,手里的申请表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。轮到他时,我注意到“月生活费”一栏,他填了又涂、涂了又填,数字停顿得格外用力。那天夜里查寝,我特意路过他的宿舍,看见他正借着走廊的灯光背英语单词——室友都已睡下,他说自己“习惯了晚睡”。
后来我翻遍了他大一的档案:来自云南山区,父亲常年卧病,母亲在镇上做保洁。成绩单上,高等数学61分,大一下学期的几门专业课也徘徊在及格线边缘。这个成绩,对于一个数学学院的学生而言,几乎是亮起了红灯。我记住了这些数字,也记住了他每次见到我时微微躲闪的眼神——那里面有一种已经被观察了一年、对“被关注”既渴望又恐惧的复杂情绪。
转机出现在那个冬天。学校心理中心组织辅导员参加“焦点解决短期咨询”培训,我学到一句话:“每个问题背后都藏着一个未被看见的期待。”第二天,我把小林叫到办公室,没有谈成绩,也没有说资助,只是让他帮我整理一份数学建模竞赛的报名数据。他坐在电脑前,手指意外地灵巧,半小时后交来的表格公式严谨、排版利落。
“你学过Excel函数?”我问。他低头笑了笑:“高中帮村支书做过人口统计。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有些种子需要的不是阳光,而是一阵恰好的风——而这阵风,或许在他人生的第一年并没有人给过他。
从那之后,我有意将资助工作与他的能力成长结合起来。大二上学期,他开始担任我的资助工作助理。我交给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整理全年级贫困生档案。他花了一周时间,设计出一套以学号为索引、分级授权查看的信息编码系统,既保证了数据的完整调取,又最大限度地保护了同学的隐私。大二下学期期末,他的高数从61分考到了78分。大三结束时,平均绩点跃升至3.4。今年三月,他拿到了一家科技公司数据分析岗的录用通知,签约那天给我发来消息:“老师,我终于能接过妈妈的扫帚了——用另一种方式。”
小林的故事让我重新理解了“资助”二字的分量。三年前刚接手时,摆在我面前的是一套已经运行了一年的资助体系。我没有简单地萧规曹随,而是用了整整两个月时间,重新约谈了每一位在库学生,逐户核实家庭变动情况。其间我发现三个处于“边缘”状态的学生——他们的家庭刚刚遭遇变故,但因为大一未入库,始终羞于开口申请。我在保护隐私的前提下,对他们进行默默地关怀。
这些经历让我逐渐摸索出一套工作方法:将勤工助学岗位与专业技能培养精准对接。让计算机基础好的学生去做数据整理,让文字功底扎实的学生去写帮扶报告,让擅长沟通的学生参与资助政策的班级宣讲。经济帮扶不再是一笔单向的转账,而是嵌入能力成长的轨道之中,就像把肥料溶解在浇花的水里——润物,但不着痕迹。三年来,我所带的年级没有一名学生因经济困难而影响学业,受资助学生中学业进步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七。
三年来,我的手机里存了近两百条学生发来的消息,电脑里有几十个版本的资助名单,每一版都标注着日期和调整说明。这些工作痕迹构成了我职业生涯的坐标系——横轴是时间,纵轴是成长,而每一个学生都是这个坐标系里独一无二的点。
有时深夜加班结束,路过男生宿舍楼,听见里面传来模糊的笑闹声,我会想起三年前的忐忑:一个三十岁的辅导员,面对已经相处一年的“半成品”班级,能否真正走进他们的世界?现在我知道了,育人的密码从来不在时间长短,而在于是否愿意俯下身来,理解每一颗种子独特的生长逻辑——哪怕你遇见它的时候,它已经独自生长了一个春秋。
高等数学里有一个概念叫“邻域”——每个点周围都存在一个小区间,函数在这个区间内被局部定义。辅导员的工作大抵如此:我们无法决定函数最终的收敛值,但可以在每个学生成长的“邻域”内给予支撑与包容,让他们在属于自己的区间里,安全地、自由地,趋向各自无限的可能。
窗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。明天是毕业生离校的日子,小林发来信息说想合一张影。我回复他:“带上你妈妈。”发送键按下的瞬间,我仿佛看见又一粒种子,正在更远的地方慢慢抽出新的枝桠——这一回,是从头开始。